No coward soul is mine

【叶喻黄】色 · 戒 (终)

(下三)

 

午后过了场雨,一扫空气中沉滞的闷热。黄少天原是拧着眉淌着汗睡过去的,醒时顿觉松快许多。在浴室冲了个澡,愈加焕发精神。于是换上件宜于见客的黑绸睡袍下楼去,一面招呼厨房送上茶果点心,一面差来丫鬟问:“方先生来了没有?”

 

方先生大名方锐,乃黄少天昔日同窗。最近于日本留学归来,接手家中产业。黄公馆的新主遗少喜事将近,满城茶余饭后无不议论纷纷。两个男人如此大张旗鼓的结合,头脑古板者啐之恶之,心思活络者谀之美之。方公子不仅心思活络,而且情理占优——同小少爷三五载肥马轻裘的酒肉之谊,大可描得添油加醋,叙得荡气回肠。须知黄家的生意往后由喻文州主掌,小少爷身兼持股者与枕边人,更是地位显赫,不容怠慢。婚礼定在此月下旬,请柬还未递,方锐便拎着大小礼品,备足蜜语甜言,亲自上门来讨了。

 

与黄少天自幼相识的这一干少爷小姐,对于这桩婚讯大多态度暧昧,未免叫黄少天面上难堪。好容易来了个方锐热情洋溢,高调认可,黄少天深感解围之余,心下也颇自得。他这天午觉稍稍睡过了时候,正担心客人久等。好在方锐临时有事,晚到半个钟头。适逢黄少天睡意毕醒,气色恬润。下午茶吃了奶油蛋糕,整个人裹着甜丝丝的香气。仆从接过方锐带来的礼品盒子,替他解下大衣挂上。方锐一面把两条手臂从袖筒里脱出,一面遥见澄明灯下黄少天挑起一对蓝汪汪的眼,含笑道:“来啦?”……顿时喉咙骤紧,脑仁劇缩,恍觉眼前所见并非旧友,而是一位嫁作人妻,既娇且慵的陌生丽人。

 

他记得小少爷从前与叶修厮混,如今将要成婚的又非其人,想必生性风流多情,不由自主。回想方才那一笑,以嫣然比之似乎不妥,其他艳吊词藻又太浅薄。当真言语无可摹状,唯有心肠一片猫爪子挠过的酥痒。方锐虽不嗜好男色,却深知万花丛中那点撩拨秘巧搬弄迁移之道。当下取出一只烟盒,俯身极近凑去,压低嗓子道:“黄少好久不见,来根烟?”

 

黄少天摇头:“家里不让抽的,我原也不喜欢。”

 

方锐听罢笑了两声,实则不大相信。脑海中分明插进来一副画面,是豪宅舞会的露台上傍着月色吐雾吞云的黄少天。呼吸间有酒的辛,有烟的辣,袅袅白烟后还有那眉眼妩秀纤亭的回甘。整个人的颦笑吐纳仿佛调了一支香出来,放浪形骸的,靡靡欲醉。

 

以前明明喜欢的,怎么一忽儿全改了?黄少天语气听来平常,方锐偏错解为嗔怨。料想喻文州待他不好,强取豪夺,将他缚入囚笼。当下半是怜惜半是试探地,手掌微微按住睡袍底下平薄的肩,叹道:“你过去喜欢哪些,我倒还记得。现在又喜欢什么,可全猜不到了。”     

 

玄色冷绸绣以暗金云纹,捻在指间飘飘然像拂开春水。黄少天仰头觑了他一下,十分婉转地。方锐心中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终叫他这般的聪明人摸准了小少爷的胃口,忐忑的是尽管诱惑巨大,自己到底没做足准备就此断袖。

 

这厢正胡思乱想,黄少天已把那欲语还休的眼神移了开去,转而投向远处门廊那边:“文州。”

 

霎时间方锐只觉后脖子都凉了。此景此情,多么像乍起妄念的客人,被当场撞破与主人家漂亮妻子的私通。可是这桩污名万不该由他一人来扣上……借着林立花瓶古董的遮掩,方锐强装镇定往旁让了一让,竭力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背后唤起“方先生”的时候,他不得不扭头彬彬有礼地笑了一下,他简直不敢想这笑会有多僵!

 

还好无人计较。入目所见的喻文州是个儒雅英俊的青年,架一副金丝眼镜,手提公文包,很合谦谦君子那一路的气质。他是刚刚从事务所下班回来,毫不显疲乏困顿地,招呼方锐落座吃茶。他的恰到好处的客套与友善,使方锐在心神大定之余,又有些微不自在萦绕于怀。一派寒暄之中,黄少天始终噙笑在旁坐着。既无阔论,也不取宠,偏偏叫人忍不住分几眼将他兼顾:一盏杏黄柔暖的灯影,洒在他如栖凤尾的睫毛。难描难画的阴影轮廓,博采了西洋油画的明艳与泼墨山水的秀洁。公馆会客室里奇珍藏品甚众,然而翠屏朱绘,哪及他暖玉生香。

 

每一个辞别的访客,都不由自主携了他的一剪影子走。

 

方锐自然不能免俗。

 

 

 

婚礼如期举行。教堂里庄严的仪式是紧要,其他倒一切从简。毕竟不同于军阀娶戏子,大可省去那种种满目琳琅的俗媚豪奢,单只保留两个文明人的风度与礼节。

 

然而不管怎样,这终究是有些可笑的。请柬的散发经过精挑细选,最后到场的宾客人数好歹没拂了场面。黄家的三位姐姐自然出席:专供贵宾的前排三张脂红粉白的脸,嘴角的弧度再绰约也掩不住僵硬,仿佛不能相信她们的小弟就这样同一个男人献媚委身,并且荒唐到如此光风霁月。

 

是的,光风霁月。证婚人冗长的陈词好似波澜不兴的水,黄少天胸前别着的玫瑰是唯一一抹亮色,而他整个人熠熠焕发的仪容又胜似玫瑰的鲜妍。站在高处,眼神从云端垂落,所见是一模一样的木然,相差无几的局促,匿而不得的悯怜。他忍不住想起这些个旅外回国的朋友里,楚云秀已做了其父事业上有力的帮衬,方锐也接管祖荫苦心经营。就现下看来,倒好像只有他不得志。

 

可是别人怎样想,又管他作甚呢?难道这一切不是由他亲自点了头的么?难道他从始至终都是引颈待宰的,支配情人的权力浑不曾到他手里么?

 

他暂且当然只是棋子,但恰恰这粒棋子诱惑了执棋人。

 

再者又有哪粒子有他这样的命,省却了楚河汉界的急流险湍,仅仅是情人较之寻常更紧锁些的臂弯?

 

黄少天的思绪逐渐蛰伏下去了。喻文州掏出戒指来,一派温柔,捧着他的手。

 

教堂高窗的彩绘琉璃上,圣灵在歌唱。




3p洞房



这事看似草草揭过,然而往后卢瀚文再与喻黄二人相处,总不由多出几分惶惑不安。原来先前是他未加留神,细细瞧来自有不少猫腻:饭桌上的眉来眼去,夜间乘凉紧挨一处的旁若无人,黄少和表哥的卧室每到寝前总会空出一间……还有近来登门次数愈来愈多的叶先生,黄家所有下人都好似领着他给的俸钱,每每鞍前马后,直将人送进主子房里去。卢瀚文渐渐明白叶修来是为睡黄少天,表哥的妻,老公馆的少爷。“睡”这个无限风流秘而不宣的字眼,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使他心惊肉跳,耻于听闻。

 

一晃将近九月,卢瀚文不日便要入学。这天夜里他挨到十一点仍无睡意,在床上百无聊赖翻着小说,忽听得楼下有人哐地一声甩上车门。他中午睡过了头,起床时表哥和黄少都出去赴舞会了,晚饭也没在家吃。这会儿听见动静,心想必定是他们回来,赶忙扑到窗口张望。

 

这一看不得了:那叶先生与表哥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一位身材高挑的旗袍丽人。再定睛细瞧——瓜子脸,白皮肤,眉如新描,唇拟芍药,竟是男扮女装的黄少天!

 

他身上一袭旗袍宝蓝作底,上绣牡丹朱红雍丽,浓淡相宜。裙长及膝,细腿伶仃白如初雪。侧边开衩一览绰约风致,腰臀曲线玲珑凹凸。即便红妆扮相不失翩翩俊逸,然而两旁各有人挽臂挟腰,形同镣铐,故他那潇洒也委委屈屈,脱不得身。

 

这三人紧紧挨挤着,连体婴似的进了大门再上楼来。只听不尽高声嬉笑,像是延续舞会上未竟的狂欢。卢瀚文从门缝处悄悄窥探,看他们一路按亮了通明灯盏上楼,对共同的妻子私语不断,动手动脚。黄少天精致荼蘼的侧脸在卢瀚文门前一闪而过,而后只瞧见裹在旗袍里翘挺的臀一如不夜的风情在招摇。三人搂搂抱抱进了黄少天的屋子,仆人从楼下起一盏盏追着熄灭了灯。最后一抹光亮在隐没他们身形的房前,狰狞的光亮,绝灭一切的光亮。

 

灯黑了,这长夜近于讽刺的寂与冷插足不了他们。

 

 

此后黄少天再没跳过舞。

 

 

 

 


-全文完-



完结了!从寒假到暑假,坑品虽烂犹荣,多谢大家不离不弃

特别感谢婚纱的服装指导@羊肝菌_

maybe弄个出着玩玩的小料,然鹅八字没一撇的事又有谁知道(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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