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coward soul is mine

Le Prêtre

并不喜庆+没cp感。过个新年 

半个月前的脑洞,一直苦于笔力不能及。百般艰难糊完了尽管依旧不能及,至少对得起我自己。


Le prêtre

 

 

美酒敬诸神。

 

临时扎起的营帐里,灰头土脸的士兵互相撞着酒杯。惊心动魄的抢滩战役多亏主帅骁勇得以尽早结束,他们全歼驻守在此的骑兵及弓箭手。外头尸首横陈,屠杀场盘旋偏咸的海风,幸存者们痛饮烈酒,无谓战后的热血被麻痹或是烧沸——这一役活着,再往后便不知如何。他们是侵略者,渡海而来,为的是攻下数百年不落的城郭。

 

酒气冲天的宴席上,叶修被副帅以一句耳语请出。嘉世的王是令整片大陆传颂乃至敬畏的战士,实则其人苍白俊美,酒量也只堪浅尝。外边燃起篝火,海风把血腥味冲淡,黑乎乎的潮水攀扯沙滩。

 

“请您瞧个东西。”

 

王独有一座寝帐。他们下午刚刚攻陷这里,时候仓忙,只能简陋搭出一间,聊以栖身。叶修掀开门帘进去,顿觉几分逼仄。

 

可是这逼仄中不分明地坐着个人:灰白袍子,灿金头发。脸朝向里侧,双手背缚,膝盖交叠,脖颈高昂。勉强而不委顿,纤细却犹倨傲的模样。

 

“神庙里的祭司,模样相当……我想您兴许会喜欢。”

 

宴上仅仅只喝半杯,五脏也隐约燃起烧灼感。视线里对冲过来是窜着火光的烛台,烛台下轮廓朦胧的脸庞皎然生辉。叶修漫不经心解开甲胄,答非所问:“你今天作战倒很勇猛。”余光里祭司少年的瑟缩微乎其微,他看得出来。

 

副帅心知肚明地笑笑,放下帐帘退了出去。

 

不受打扰的逼仄里,叶修举步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的王半蹲下身,祭司抿紧了嘴唇。脸侧的金发被叶修用手拨开,他在耳垂被轻轻捏住时油然生起莫大的屈辱感。

 

“恶魔!”祭司霎然睁开一双湛蓝的眼睛,那对美丽的瞳孔栖伏着整个海峡凶险的怒波。

 

而叶修恰好喜欢凶险。他嘴角的弧度有所放松:“什么?”

 

祭司小巧的脸涨得通红。“你这个、”他气得连嗓子也绞扭着,“你这个可耻的侵略者!蓝雨从不曾冒犯嘉世的土地,而你们,你们——”

 

侵略者不以为意,直起身来走到一边,脱去重而冷硬的甲胄和汗水浸湿的战衣。一时间仿佛有根木刺从祭司鲜嫩的喉结中穿透,他倔强地别过脸,扭转视线在那宽肩阔背上的落点,然而心跳得飞快,绝望与哀恸在胸口蜷缩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祭司闭上眼睛。当叶修拭去尘土与血迹披上睡袍转过身来,发觉他的面庞潮湿又惨白。

 

“你杀了我吧。”男人的身形在跟前投下阴影,祭司少年眉目凄楚的美丽几乎徒手便能捏碎。眼睑被武士干燥的指腹抚过,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湿——他一定是连眼泪也不齿于掉的。手无寸铁侍奉诸神的美人,原来竟是这样不屈的荆棘。

 

“我为什么要杀你呢?”叶修难得柔和了声音,“不愿委身敌人是你的勇敢。在我的国家,只有懦夫才被判处死罪。”

 

“……但这不是你的国家,”祭司口吻冷峻,一字一顿,“我不要你自以为是的恩赐,你不如让我死。”

 

叶修沉默了。这个少年当真抱有必死之心,然而凛然无惧的圣洁之美分毫不减。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有哪个神的奴仆,虽为肉体凡胎,可是光华气质如此近于神,乃至甚于。

 

“我不杀你。”他低声重复。而后摸索握住少年捆并在背后的双腕,趁对方挣扎之前用匕首利落割断了绳索。

 

双手意外重获自由,祭司瞪向他的眼神不无讶异,立刻又埋下头揉搓腕上泛红的勒痕。叶修看着他柔软的金色发顶,再一次问:“你叫什么名字?”

 

祭司仍旧扎着脑袋,不满地咕哝着:“问别人之前不会先通报自己?你们这些喊打喊杀的强盗真是不明礼节。”

 

“说的是。我叫叶修。”

 

祭司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动手将散乱的衣襟理一理,终于扬起头来。那一下子既不矫揉,也不卑微,而是立马让叶修想到皇宫里的天鹅饮罢水,昂起颀长洁白脖颈时,那雍容妙丽,气度不凡的样子。

 

“流木。”

 

他微微动着嘴唇,不情愿,但也不遮掩。叶修点点头,一时不知如何继续,索性从旁取过一只水囊递过去。流木充满戒备地瞧了两眼,直不肯接,他只好先打开喝了几口,示意并无猫腻,这才又塞给少年。

 

流木显然是渴坏了。灌得又急又猛,咽不了的都漏下去,淅淅沥沥泼湿了衣襟。他把空了大半的水囊交还给叶修时用手背胡乱擦着嘴唇,这会儿终于有些坦率的样子使先前教人不敢进犯的脱俗秀丽平添几分甘美的稚气。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他理直气壮,“我是不会同你睡觉的。”

 

“嗯,我也不会强迫,”叶修笑了,“可是现在你还不能走——喏,外面都是打了一天仗,血性发泄不完的战士呢。”

 

他那模糊了轻佻与体贴的言辞正戳中流木的痛处,并凛然醒悟眼前人仍是那个好战嗜杀的暴君。而就在刚才,他对于同胞惨遭屠戮,神庙毁于兵戈的切骨之恨还险些被这个狡诈的君王消融殆尽——用他那伪饰的,虚谬的,口蜜腹剑的敬重与温存。

 

于是他再次咬紧了牙,秀目圆睁:“比起和满手鲜血的恶魔共处一室,倒不如让我被撕成碎片!”

 

叶修云淡风轻地摸了摸下巴。

 

“唔,的确有不少人斥我为恶魔。”

 

厚颜无耻!流木气得喉头腥甜,又不愿示弱,只能用力喘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平静。

 

他开始明白,面对在杀伐决断的枭雄,任何谴责与控诉都刀枪不入。这使流木顿觉沮丧不堪,很快悲从中来。

 

“嘉世几乎统治了整片大陆,而蓝雨只是一介小小海国……”

 

“但这一役能让我名流千古。”

 

叶修说得极淡极轻,然而掷地有穹裂山崩之重。流木讷然无语,半晌方扯出冷笑:

 

“名流千古是为英雄辈。而我眼下所见不过是一己私欲,恃强凌弱。”

 

叶修挑眉一笑:“蓝雨岂是弱国?兵强马壮,固若金汤。主城数百年来遇袭无数,恒不得破。”

 

“然而你总该知道当今王上老迈昏庸,偏信权臣,”祭司低喃间不掩苦涩,“蓝雨早不复史书所载之……荣光。”

 

他以此身侍奉诸神,祷告神恩庇佑国君,砥砺开明,怎料屡遭辜负。

 

流木敛容正色,沉思冥想,庄严有如神像。绝尘貌美,更添华瞻。叶修只觉不可逼视,探身拨了拨烛台焰心。

 

他神思不属,穷于打破这寂静,于是信口说道:

 

“那么,至少可堪与剑圣一战。”

 

流木猛地扬起脑袋,错愕非常。近年来蓝雨剑圣名播四海:其人乃卓绝武士,鬼没神出,常佩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然而就连蓝雨国民也不敢笃定剑圣确存于世。海客们竞相传颂他猎杀妖物,讨伐邪神的功绩,却每每莫衷一是,不能辨虚实。

 

嘉世国王若是循剑圣而来,伏尸百万的大战或可由一场棋逢敌手的对决化解。念及此流木仿佛抓住一线生机:“你想同剑圣交手?这好办!剑圣是我蓝雨国人,逢此外侮必定现身,到时你们单独打上一场,要是输了,你就得乖乖撤兵;要是、要是……哎,没别的了,你碰上剑圣,难道还有赢的份么?”

 

他自觉主意不错,叶修却只是摇头:“我不愿与剑圣决一死战。”

 

“什么什么什么?你这懦夫!”

 

叶修不为所动,只凝视那簇烛火若有所思。当世能与他匹敌者屈指可数,杀一个,少一个。与其终老一生求败不得,他更愿意让这些个强敌劲旅活着——意气风发地,无虞也无惧。

 

说是英雄相惜,也未为不可。

 

而区区一个祭司少年自然无从体味王座之上的矛盾与悲哀。今夜着实谈得太多了,面对一个天亮以后恐怕再不会相见的人。叶修想,倘若攻破这座城,他兴许会在凯旋时把流木当做战利品一并带走;假使兵败,就放过他,留他下来,与这传说中神恩泽被的土地同生共息吧。

 

结局分明还有第三种,他只在午夜梦回时约略想过:为留名史册,誉位神列而战死沙场,换作从前,在叶修看来是不足为惧的。但此刻他却禁不住揣测,要真有那一日,真有那一日并且恰恰在征服蓝雨的恶战上,这天真赤诚的祭司少年,可会为罪有应得的入侵者唱一曲挽歌吗?

 

 

 

 

拂晓时分,嘉世大军向蓝雨主城开拔。

 

敌军统帅与蓝雨祭司一夜相安无事。叶修起来后流木一直佯装熟睡,细听动静,却怎样也料不到对方临走前竟俯身吻了他的额。

 

这意味不明的一吻比朝露易逝。他于勉力撑持之中心下微动,却也仅此而止。待到叶修步出营帐,号令部众,流木立刻翻身而起,透过门帘缝隙暗自记下敌军阵列。

 

嘉世全军出击,甚至连一个驻守滩防的都未留下,这使得蓝雨一队轻骑兵抄密道前来接应时浑不受阻。苍老的先知数十年来向国王传达神谕,预言战争或灾荒,此刻经人搀扶下马,向祭司少年行吻手礼。垂首屈膝,恭谨非常。

 

“我的王子啊,您的战甲藏于宫中,宝剑不伴身侧。从昨日起老臣担忧您的安危,彻夜未曾酣睡。”

 

祭司模样的贵族少年闻言淡淡一笑。他的确险入虎口,多亏做戏逼真。临时编造的名字“流木”甚至骗过了敌军主帅,外族人愈加无从知晓他实则贵为蓝雨二王子。

 

二王子黄少天早前深居简出,而后隐姓埋名游历大陆,随身之物不过一张面具,一柄长剑。

 

左右兵士呈上战甲,侍奉他一一穿戴。黄少天戎装佩剑,锋芒毕露,英气凛凛,与昨晚的娇美祭司判若两人。

 

他转向一旁白发苍苍的老者:“这一役胜负之数,不知众神可曾有言?”

 

“禀殿下:诸神缄口不语,只待剑圣横空出世。”

 

“真是讳莫如深,”他点点头,神色凝重,“那么神对于叶修怎么说?”

 

先知颤巍巍提了口气:“嘉世毫无敬畏之心,神庙尽毁,诸神大怒。叶修孤高自许,傲逆天条,众神诅咒他的战马,诅咒他的长矛。”

 

“哦?然而依我看来,即便战马死,长矛折,仍无碍此人以一当百,”他漫不经心举起长剑,手指拂过幽蓝肃杀的剑身,“神明难得如此迂回,究竟在忌惮什么?”

 

先知支吾不敢答,俄而方道:

 

“也许诸神正是盼望您亲自出征,以那狂徒的血,喂冰雨剑刃。”

 

黄少天笑了,收剑入鞘。

 

“这话我爱听。好了,咱们还是快走吧,待会儿城下可有的打呢——也不知我那榆头木脑的哥哥临此大战,挑选了几多精兵,又交代了几句后事?”

 

他折身出帐,径自走向战马,余下兵士连同先知赶忙追随。二王子向来伶牙俐齿,据他称在外边惯戴面具,是以表情达意,多有不便。因此一旦回到母国,非得畅快说说不可。

 

——只愿到时他与叶修兵戈相见,能意赅言简,速战速决。先知忧心忡忡地跨上马背。天已大亮了。

 

只是主帅不下令,无人胆敢妄动。黄少天静坐马上,若有心事。片刻沉声唤:“先知。”

 

“在,殿下。”

 

“这一年来我脱战甲,挂宝剑,入神庙为祭司。承诺不杀戮,不争斗,献奉己身,日夜虔诚,以期消解父王的多疑,兄长的嫉恨。然而神为何惩戒我以死战,复归我为武士,叫我违誓背约,左右两难?”

 

“这正是天降大任,我的王子,”先知悠悠说道,“国王老朽了,继任者蠢笨无能。他们忌惮蓝雨的利剑,而又不得不倚仗这利剑。到头来,他们终要以权杖和宝座供奉这利剑的——是的,神安排这一战,正是要用嘉世的英雄,成就蓝雨的英雄。”

 

黄少天沉默不语。他对煊赫权座倒不如何热衷,否则也不会孑然一身外出云游。王子年纪虽轻,然而心如围城,倘若真有什么曾于毫微之间将他撼动,久远的恐难忆起,新近的,似乎正是天光半露时分,敌营里,矮帐下,立场殊绝的那一个吻……

 

所有的心神不定旋即灰飞雾散。他高高举起宝剑,剑锋直指向天。

 

“既然如此,神属意我杀伐,我便杀伐。”

 

王子朗声铮铮,俄而一骑绝尘去——

 

会英雄于昭昭白日凛凛兵戈下。

 

万死莫敢辞。

 

 

 

 

 

Fin


标题为法语词“祭司”  本来想用拉丁文版更契合背景,然而不够好看……

影帝阿黄没有在夜间对老叶下手,是因为偷袭行径,非勇士所为。


*部分台词及设定灵感源于《特洛伊战争》 。影片艺术加工令人神往:

一个英雄相惜是为高尚,英雄相杀是为壮美的时代。

评论 ( 20 )
热度 ( 494 )

© 蔚洲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