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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喻黄】色 · 戒(上)

民国叶喻黄,私设如山

简而言之,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美人在两个段数很高的禽兽之间艰难求自保的三流故事


(上)


叶公馆门前那条马路,由于地处偏僻,平日里少有车马过身。这天刚过正午,却有一辆黑色轿车风风火火驰来。车在路旁停定了,跳下来一个神情端肃的年轻人。着一身新派葬礼上常见的黑西服,左臂还缠有一圈旧派习俗惯用的白纱。很有些不洋不古的装扮。然而他脸庞生得颇为秀丽,因此即使丧衣加身,非但不显呆板阴郁,反倒衬出几分白嫩嫩,俏生生的韵味。这年轻人徒步走上公馆门前那一溜长坡,寒风刮得脸蛋煞白,抿紧了嘴去揿铃。应门的仆欧愣了一愣:“黄少爷?”


来人正是上海滩富贾黄家独子黄少天。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原本在英吉利留学。因几天前父亲病危,匆匆乘船回国。终不及见爹最后一面,只赶得在追悼会上跪唁。而今新派人士操办红白,早已不喜铺张。仪式做完,死者入土为安,小少爷暂且得了闲。只是不知有何要紧事,衣服也来不及换,便独自驱车到此处来。


他一别故土三年,回国又仓促,远近相识俱是毫无准备。黄老爷病逝登报也不过这一两天的消息,叶公馆的主人不及吊唁,自然也未参与悼念。只怕他连黄少天返沪与否,都不十分清明。故而这仆欧一瞧许久未见的黄少天,登时掩不住惊诧。黄少天神色见颓,并不与他啰嗦。照例自兜里数了小费过去,一面催促“快引我见你家主人”,一面抬腿跨进门来。


仆欧得了好处,喜滋滋往上通报来客,领黄少天去会客室等候。厅堂内装潢西式,烧着暖融融的壁炉。几口热茶下肚,黄少天渐渐退却一身寒意,原本冻得雪白的双腮也漫上些瑰色来。


他懒洋洋倚着沙发靠背,挑眼打量这屋内陈设变化几何。过去他常来此处,与下人们都熟识。但方才端茶进来的那丫鬟却很面生,想是这府上做事的到底换过几个。那丫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并不很懂得几分眼色。尽管小心掩饰,仍免不了时时向黄少天偷瞧。黄家少爷样貌出众,其母是中英混血儿,在香港那一带是众星捧月的名媛。生下他来,尤为美丽纤巧。黄少天虽不具备一般混血儿高鼻深目等特质,面孔偏于东方。然而肤白唇丰,眼珠微蓝,又活现西方血统的优势。如同一个古典美少年的架子,复又锦上添花地研琢几笔,用以吻合摩登审美的风情。


既有这般神采,也无怪这丫鬟失了礼数。黄少天并不同她计较,只端端接过茶盏,颔首道了声谢。丫鬟脸上一红,忙掀了门帘出去,远远能听见几个女孩子乍起的嬉笑议论声。


黄少天也不恼,仍是微微地笑,合眼凝视茶水里自己玲珑的影子。旁人欣赏惊羡的眼光,是这世界上最不被他所稀罕的事。因为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委实太多太多了。待在上海是这样,去到香港是这样,就连跑去西洋,也处处被人的视线追着,堵着,洪水似的涤洗着。有时那些目光是蛾子见了圣美的火,喜得昏头昏脑欢颂不休,直殒命在那烈焰炽媚的红裙之下——便譬如丫鬟下人们,甚至那些个羞涩的暗恋者——种种身份地位不如他,抑或心理尊严不抵他,因而崇拜倾慕,只顾仰起脖子拼命看他的人。有时那目光可又放肆些,且恶心得足够。像是一条涎水滴答的舌头,上面生着倒刺钩子,甫一黏着他,便要剐下他的衣衫,舔化他的皮肉。这一类人,黄少天遇到的不少,却从未有哪个对他构成过威胁。多亏家门名望豪奢,小儿子即使貌姣祸水,也决轮不到哪个好色之徒来脏污。


除却这二者之外,还有些别的。黄少天大多能应付得住,剩下少数却没了辙。甚至更糟的,自己还要栽。譬如有的人,明明只轻飘飘看他一眼,却能逼得黄少天捺不住心痒,回付十倍的注意力过去。那是怎样的目光?黄少天形容不出来。只因他在这视线的侵吞下,早已保不齐一颗冷静旁观的头颅。而是自己也迷惘了,自己也沉失了,自己也覆灭了。


他正神游天外,那熟悉的、隔却几年未见的目光又来了。定睛看去,门帘业已掀开一角,只是黄少天沉浸往日回忆,竟没及时得察。朦朦胧胧掩在后边,默然含笑的人,可不就是叶修?


“叶修!”


黄少天一喜,搁下茶杯站起身。还未完全站直,一个英俊男人便径直大踏步朝他走来。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在温暖的家中只穿衬衣与马甲。脸上挂着一种疏懒的笑,是个玩味又不过分轻佻的样子,见了只使人五内若焚般的焦渴。立在黄少天面前,足足比这白瓷般的小少爷高了小半个脑袋。黄少天热切地望着他,掩饰不住喜悦与激动地,脸蛋儿倏而成为描着玫瑰与霞云的粉瓷。叶修张开手臂,坦荡荡地抱了他一下子,全然西方的礼节。抱过之后,又不免有些逾矩般地凑近脸孔盯着了。两道目光化作工匠的笔,一寸寸摹临黄少天那画儿似的眼耳口鼻。黄少天许久不被人以这样的近距打量观赏,仿若自己是盛在盘盏里呈给猛兽的美餐。于是终于生出一些羞赧的不习惯,低声抱怨:“看够了没有?”


叶修摇摇头,捧住他的脸:“瘦了。”再逼近去细看,鼻尖都抵着鼻尖。黄少天心里突地紧张起来,担忧叶修馋了这许久,一见之下,便要忍不住尽快把他办了。诚然他此行前来,也的确抱着献身的打算。但现在不是时候,还得拖他一拖。


念及此,黄少天富有技巧性地抖了抖睫毛,跃然出一副哀愁神色来。他年纪小些的时候在父亲与姐姐们跟前撒娇,便是用的所去不远的路数。叶修虽不是那样好骗的人,见他陡然伤神,露凝寒蕊似的,胸腔里也酥酸若无地痒着了。但听得黄少天哀哀切切地道:“叶修……我、我爸爸死了!”


他这么说着,浑圆的泪珠子在那长睫瑟瑟的颤动下滚落出来,好像花心吐了剔透的蜜。叶修明知他使坏,半真半假,仍是觉得裤子止不住地绷紧。当下搂了黄少天的肩膀,絮絮安慰:“少天节哀。今天早晨我在报纸上见着了,起初不敢相信。打电话到你家去,连打许多个都没人接。一上午实在太忙,都匀不出空亲自上门。正打算去找你,哪成想你就来了!”


黄少天倚着他的肩。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冷笑着,脑袋也飞快思索起来。他想:哼,信你?他是知道叶修的:自从早年与黄父结了怨,虽明面上客气,到底再不肯主动上黄公馆的门。怎奈何黄少天那时心智尚幼,抵挡不住地被叶修连哄带骗地鬼混——他那时才十六岁呢!白天仍齐整光鲜地去学校上课,晚上便被叶修带着游舞场,坐影院。时候再晚一点,被剥干净了压到床上狎圌玩,也是常有的事。黄父碍于叶氏生意上的势力,起初也只作不闻。如此牵扯大半年,终于忍无可忍,命人联系了英国的大学,忙不迭把黄少天送出国去。


黄少天在国内时便沾染了不少纨绔习气。远渡重洋,更是见识了不少声色犬马。他长得漂亮,为人又大方。交游一旦广阔,也就逐渐八面玲珑起来。对于同叶修早年的荒唐,固然十分地乐在其中,到底也意识到几分上当受骗的不忿。尤其是他去了英国之后,叶修不闻不问,毫无书信往来。黄少天气急败坏,每每想起此人,愈发爱恨参半。


他之前原想着有朝一日回国,再重逢时定要摆出冷漠姿态,教叶修也怅惘一番。然而未及复仇,境况便陡然生变:一是父亲撒手人寰,黄少天大感悲痛,对于料理家业更是全无主张。二是父亲一纸遗书之中,对于三位已出嫁的女儿均有妥善财产分配。黄少天作为独子,本该得着最丰厚的一份,却被父亲大笔一挥,将几座厂子连同乡下田地,统统判给了一个外姓人!且还要美其名曰,说是少爷经验不足,年纪尚轻。须得将家族基业托付给可靠之人辅助经营,方可心安。


“那姓喻的我见也没见过几次。听说是父亲故友之子,起先在银行供职。辗转与家父取得联系,跳槽到我家公司当差。也不晓得那一点讨了老爷子的喜欢,一路晋升不说,连家产都骗到了手!”


他一说起喻文州,心里又恼又气,也顾不上装哭了。会客室说话不便,他们一早挪步到二楼书房。关起门来任黄少天焦头烂额地发了一通牢骚,意识里渐渐又回复起几许昔日的情人身份。连日来黄少天待在家中,同喻文州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已烦不胜烦。好不容易得了空隙出来,避一避那未来家主,自然大感万幸。况且在叶修这里尚未达成目的,哪能回去?而今事情原委交待已毕,凄楚作态演绎开去。黄少天定了定神,揣测时机多半成熟,于是轻轻拉一拉叶修的袖口,软声道:“回上海来这些天,我没睡过一次好觉。”


叶修攥圌住他的手在掌心里,轻轻细细摸着,笑道:“怎么,家里的床睡不习惯?也是,你出国前在家睡的次数,只怕还没有在我这儿睡的多。”


黄少天闻言,不由得臊红了脸。那些不愿提起的荒唐岁月,叶修偏要往他耳朵里扎,往他脑袋里灌。不过也好,他若把黄少天当自己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会不肯帮忙。黄少天隐隐觉得叶修绝不至于坐视不管,只是不清楚对方究竟肯帮到什么程度。他现下是每一线希望都要争取的,管不了那许多,一心只想钓叶修上钩。于是嗫嚅着接下那话道:“是啊。当年有你陪着我,多么快活。可是我爸爸一声不响地把我送走,你却一个消息都不来了……叶修,我有时真是觉得,觉得你当初,仅仅是跟我闹着玩的!”


语气凄切。言罢抬起一双澄明的眼,是点漆翠碧的宝石。眼底通透无泪,然而茫茫滟滟,自荡漾着薄薄一汪烟水。比之三年前直白放肆而热烈的美丽,如今更饰以婉转动人的神韵了。


叶修心中重重一荡。下腹如同被烈火烧了一道,又经热油泼过一遭。毕毕剥剥,那焰子转瞬便要腾起来了!黄老爷驾鹤西去,他自然知晓。遗嘱里把大半家产划给姓喻的小子,此事也得了风闻。叶修无意插手这家族大乱,故而只按兵不动。今日一早听说黄老爷下葬,这边开始思忖着是否得去个花圈,进份人情?用过午饭不久,正打算先睡它一觉再看情况,那边黄少天就已急不可耐地直找上门来,要钻进叶修的被窝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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